第37章 授人以漁book18.org
享受片刻後,小桃已經整裝齊齊,邁著稍顯虛浮的步伐,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了她的躺椅旁。book18.org
「神女……」小桃的聲音都稍微啞了些許,雖不明顯,但那語氣里的害臊卻不得不讓人聯想到什麼。book18.org
「有沒有好生伺候殿下?」應今安放下奶茶,抬起空手,手掌微晃,一杯新的熱騰騰的奶茶便出現在了手心,她遞了過去。book18.org
「謝…謝神女下賜!」小桃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頷首在一旁壓低了聲音:「殿下似乎很滿意,昨夜連著……要了好幾次……」book18.org
話到最後,她面若滴血,小腦袋偏到一旁。book18.org
「嗯,辛苦了。」應今安聞言,嘴角再次上揚了些許,從天鏡系統的空間中調取了一份白色的軟包裹遞過去:「貼上敷一敷,一會便不疼了。」book18.org
話畢,她才緩緩起身走向書房,走到一半卻又頓住,她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留下了一句:「吾不會常在天安閣,日後若是吾不在此,你便是這裡的唯一女主人,你可明白?」book18.org
「是!小桃明白……」book18.org
身後傳來的聲音明顯激動極了。book18.org
應今安沒有再多說,只是點了點頭進了書房。book18.org
享受完了,便該干正事了,這偌大的天璣,還有許多的千年積弊沒有被拂去呢……book18.org
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桌燈。book18.org
燈下攤著一張極大的輿圖,幾乎把整張長案都占滿了。book18.org
那不是天璣的輿圖,也不是承天城的坊圖,而是天連縣的縣圖。這圖是夏明軒帶著縣衙里三個書吏,花了兩個多月,一尺一尺量出來的:哪一村有幾戶人家,哪一坡是沙土,哪一溝是鹽鹼,哪一片荒了三年沒人敢下種,諸如種種,圖上都用硃筆、墨筆標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應今安把奶茶擱在案角,兩隻手撐著案沿,俯身看了很久,才輕輕吐出一口氣。book18.org
「統子。」book18.org
「宿主,本系統在。」book18.org
「你說,這天下最大的病,在哪兒?」book18.org
「宿主,據本系統解析,天璣目下之弊,朝堂有黨爭,州郡有胥吏,鄉野有世家盤剝,邊關有北狄窺伺。若論根本——」book18.org
「若論根本,在田裡。」應今安替它把話說了,「百姓的碗是空的,你跟他講立賢不立嫡,講萬國歸一,講星辰大海,他聽不進去。他只會問一句——今天有沒有飯吃。」book18.org
「宿主這話放在任何國家面前都適用。」book18.org
「所以我今夜不看摺子,不看密報,只看這張圖。」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圖上那片龜裂的旱土上輕輕一敲,「看這一縣的土,能怎麼把一國的飯碗填滿。」 她之所以挑天連縣,不是因為天連縣富,恰恰是因為它窮。book18.org
天璣最邊上的一個小縣,地瘠,民貧,又連著旱了兩年,旱得田裡的土能點著火。這樣的地方,是一塊最硬的試金石:在這兒能種活的東西,拿到別處就能活;在這兒種不活,那便老老實實承認自己想錯了,也不過是賠上一縣的地,不至於把整個天璣都搭進去。book18.org
「統子,本尊問你,這一世天璣的糧,一畝能收多少?」book18.org
「據本系統收錄之農事數據,天璣上等水田,一年兩熟,畝收粟三石上下;中等田畝收一石五斗;下等旱地,一石已是豐年。若遇旱澇,顆粒無收者,十之三四。」book18.org
「一石。」應今安重複了一遍,眼底沒什麼笑意,「一個壯漢一年要吃多少?」book18.org
「約四石至五石。」天鏡系統的聲音傳來,這話,仿佛一根刺。book18.org
「也就是說,一戶人家種十畝旱地,豐年能收十石,交完賦,剩下的剛夠兩個人活。」她輕輕搖頭,「這還是一家人沒病沒災、沒添丁、沒遇上征徭的年景。若遇上一樣,就得賣田,賣田不夠,就賣兒賣女,賣到最後,從草根轉為佃農,然後就化成了流民。」book18.org
「宿主所析,是天璣鄉野之實,也是這千百年來發生的一切。」book18.org
「所以我要給他們一樣東西。」她直起腰,指尖在輿圖上點了點,「一樣一畝能收二三十石、不挑地、不怕旱的東西。」book18.org
「宿主所指,可是紅薯、土豆?」天鏡系統那機械的聲音此刻總算是不再那般扎心了。book18.org
「你倒機靈。」應今安笑了一下,「紅薯這東西,沙土、坡地、薄田,凡是不長莊稼的地方,它都肯長。天旱,它把根往深里扎;地瘦,它照樣結薯。一畝地少說二三十石,伺候得好,四五十石也打得下來。」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土豆更怪,天越冷,它越肯結。北邊那些一年只能種一季的地方,種它正合適。」book18.org
「據本系統核算,若天璣半數旱地改種此二物,即便以最保守之畝產計,亦可使天璣糧產增三成以上。」天鏡系統的聲音這次比之前慢了些,顯然是在計算什麼,好一會後又繼續道:「若是天璣超過六成的旱地改種此二物,整個天璣的糧食產量便會呈幾何數遞增,預估增產將會達到50% 。」book18.org
「三成。」她輕輕念了一遍,「三成糧食,就是幾百萬張嘴。這幾百萬張嘴吃飽了,天下就少了幾百萬個肯跟著人起事的流民,至於更多的種植面積,暫時先不考慮這麼遠了。」book18.org
「宿主此算,甚為深遠。」天鏡系統依然不要臉的誇讚。book18.org
「少拍馬屁。」她擺了擺手,隨即卻收斂了神色,「可這東西,不能由本尊一股腦撒下去。」book18.org
「哦?宿主,根據本系統解析,若這些現代改良的糧種不由宿主神女身份出現,便無任何一人能在合適的時候拿出來。」book18.org
「你把一堆沒人見過的東西往田裡一扔,百姓只會當是妖怪變的。」她說得很慢,像是把這道理掰開揉碎了講,「他們不敢吃,也不會種。種壞了,他們只會說神女賜的種是壞的;種好了,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留種、怎麼窖藏、怎麼輪作。第二年還是得伸手問神女要。」book18.org
「那宿主是想……」book18.org
「我要讓他們自己種出來。」她一字一頓,「自己種出來的糧,才吃得安心;自己學會的法子,才留得住,以後的日子才能安心走下去。」book18.org
於是她鋪開另一張更小的紙,那是她昨夜自己畫的,畫得歪歪扭扭,卻比縣圖更要緊。book18.org
紙上寫的是三處試驗田。book18.org
第一處,在縣城東邊的河灘上,沙土混著卵石,是全縣最不成樣子的地;第二處,在城北的坡上,坡陡土薄,往年撒什麼虧什麼;第三處,在城南的一片鹽鹼地里,白花花的一層鹼霜,連草都長得稀稀拉拉。book18.org
三處,各十畝。她不要良田,偏要最差的地。book18.org
「若這三處都能長出薯來,那別處就沒有種不活的道理。」她盯著圖紙,言語微涼,「若這三處種不出來,那便是本尊的法子還不到家,再改。」book18.org
「宿主,本系統可調取種薯與秧苗。然本系統須提醒,此二物於本世界尚無種植記錄,若驟然現世,恐引猜疑。」book18.org
「猜疑怕什麼。」聞言,她笑了笑抬眸望向窗外,「天璣的百姓連我這尊偽神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都信了,還怕幾顆薯?」book18.org
「宿主所言甚是。」天鏡系統一本正經地應了一句。book18.org
「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忽然收了笑,手指在紙上敲了敲,「這薯不能是本尊變出來的,得是『神賜』的。神賜的東西,得有個章程,不然明日就有人拿著本尊的名頭,去村裡收『神種錢』了。」book18.org
她太清楚這套路了,穿越之前,這種事情她可是見了不少。book18.org
天連縣兩年大旱,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一路經了縣丞的手、里正的手、鄉紳的手,到百姓碗里只剩三成。如今若再冒出一個「神種」,那些人的手,怕是又要跟之前她見過的一樣伸過來了。book18.org
所以她要在紙上,把規矩先立死。book18.org
第一,種薯由縣衙統一發放,一戶按田畝數領,領時登記造冊,寫明姓名、畝數、領薯多少,一式兩份,縣衙一份,村裡一份,誰都能查。book18.org
第二,領了種薯的人家,秋收之後,按領薯的數目還薯,多出來的歸自己;若遇上災年還不上,可延一年,但不許賴。book18.org
第三,頭一年種得最好的三戶,免一年徭役,縣衙給掛一塊匾,匾上就寫「首種」兩個字。book18.org
第四,試驗田裡每一畦插一塊木牌,牌上寫清:什麼日子下的種,用的什麼肥,澆了幾遍水,收了多少斤。收的時候,當眾稱,當眾記,誰想看就看。 第五,也是最後一條,凡有借「神種」名頭加派、勒索、剋扣者,不論官職大小,一律按盜賑災糧論罪。book18.org
「這一條,得讓二皇子親自盯著。」她微微閉眸,眼神虛浮,「夏明軒是個好官,可他壓不住那些盤根錯節的老吏。二皇子如今在縣裡有了威望,他出面,那些人不敢動。」book18.org
「宿主思慮周詳。」book18.org
「這不是周詳,這是被人坑出來的經驗。」她自嘲地笑了一聲,「我在朝堂上跟那群人鬥了半年,還能不知道他們那點手段?更何況,我好歹也是在職場上混了幾年的社畜,那勾心鬥角的戲碼也見了不少。」book18.org
接下來,才是真正麻煩的地方——怎麼種。她把紅薯的種法,一條一條地寫在紙上。book18.org
先是育苗。開春之前,選一處背風向陽的地方,挖一個三尺深的土炕,炕底鋪馬糞和碎稻草,踩實,澆透水,上頭覆一層細土,再把種薯斜著埋進去。馬糞發酵會發熱,炕就是暖的,薯就在暖土裡出芽。白日裡掀開草簾曬太陽,夜裡蓋上,怕霜。book18.org
芽長到七八寸,就可以剪藤了。一根藤剪成幾段,每段留三個節,斜著插進壟里,入土兩節,露一節。插得太直,結薯少;斜著插,薯才結得多。book18.org
「這話本尊得跟那些族老說清楚。」她一邊寫一邊念叨,「本尊一個外行,說了他們未必信,可他們一輩子在土裡刨食,一聽就懂。」book18.org
再是起壟。壟要高,一尺上下,溝要深,八寸。薯最怕水泡,水一泡就爛,壟高溝深,雨水才走得快。book18.org
底肥要用草木灰和漚熟的糞。草木灰是鉀,薯塊就靠這個長個兒。book18.org
藤長起來之後,要翻藤。藤節一沾土就生根,根一多,養分就散了,薯就長不大。隔十天半個月,把藤拎起來,翻到另一邊,讓它別紮根。book18.org
霜降之前必須收。霜一打,薯就凍壞,一窖都存不住。收的時候要小心,莫把薯皮碰破,破了皮的先吃,好的一層薯一層干沙,下到地窖里,窖口留氣眼,不能悶。book18.org
一筆又一筆,她儘量按照前世的記憶去寫個明白。穿越之前,她家境並不怎麼好,從農村跟隨打拚的父母出來,小時候,爸媽還沒混出一點小成就的時候,她在老家跟隨爺爺奶奶和外公外婆生活,她小時候就喜歡弄點田裡用不完的干棉花梗,把梗搭在一起點燃,等到烈火燒過最高點之後把紅薯埋進火堆里,就能以最快的速度嘗到烤紅薯的美味;雖然這麼做比用尚未燃盡的火炭悶熟紅薯來的口感差些,但勝在速度快。book18.org
而小時候,她曾好奇的跟隨過長輩們種過這紅薯,雖然經驗不多,手腳也因年紀而不如那些大人們快,但也是出了不少力的,村裡但凡是個能說話的都誇她懂事。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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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的種法,她又另寫了一張。book18.org
土豆不用育苗,直接把薯切成塊,每一塊上留兩個芽眼。切口拌上草木灰,一是殺菌,二是補肥。切完晾一晾,等切口收干,再下地。book18.org
天連縣冬天不冷,正好趕在冬前下種,壟上覆一層稻草,防霜凍,來年開春就出苗。土豆長得快,三個月就能收,收完還能趕著種一茬豆子。book18.org
「豆子養地。」她在這句底下畫了一道粗線,「薯耗地,豆養地,一耗一養,地才不會越種越薄。這話也得讓族老們記著,別年頭久了,把地種死了又來怨我。」book18.org
寫到這兒,她擱下筆,揉了揉手腕,忽然笑了一聲。book18.org
前世她連一盆綠蘿都養不活,如今倒坐在這兒,一條一條地寫怎麼種地。 「統子,你說我這算不算現學現賣?」book18.org
「宿主所寫之法,對比後,皆為本系統資料庫中成熟之農術,確實非宿主臆造。」book18.org
「那不就還是抄的。」她站起身聳了聳肩,「抄就抄吧,能讓百姓吃飽,抄也算本事。」book18.org
真正讓她費神的,是推廣的路線。book18.org
她在圖上畫了三個圈。book18.org
最小的圈,是天連縣,三年。第一年十畝試驗田,成了,第二年推到三百畝,第三年推到全縣能種的地。book18.org
中間的圈,是南邊三州,五年。天連縣的薯種、薯窖、農事學堂,一縣一縣地往外推,推到南三州,天璣的南邊就再也不怕旱了。book18.org
最大的圈,是整個天璣,十年。book18.org
「十年。」她看著那個圈,皺起眉,「太久了。」book18.org
「宿主,農事推廣,本就不能一蹴而就。」book18.org
「我知道。」她嘆了口氣,「種一季,才有一季的種;有一季的種,才能推一縣;推了一縣,才有一州的種薯。這是滾雪球,不是放煙花。放煙花好看,一陣就沒了;滾雪球慢,可越滾越大。」book18.org
「十年之後,我這尊神明要天璣再也聽不見『餓死』這兩個字。」book18.org
她把筆擱在硯台上,盯著那三個圈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所以我不能只種薯。」book18.org
「宿主的第二個打算,可是紡織?」book18.org
「你倒是越來越會猜我的心思了,不愧是能自我學習的系統。」她笑了一下,把縣圖往旁邊一推,露出底下另一張圖來。book18.org
這一張,畫的是天連縣城外十里的河灘。book18.org
河東岸有一大片荒地,靠河,臨著官道,離縣城不遠,走半個時辰就到。那地荒了多年,石頭多,種不了莊稼,荒著也是荒著。而且,這裡還臨近隔壁縣。 她在那片荒地上,圈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框,二百畝。book18.org
「我要在這兒,蓋一座紡織廠。」book18.org
「宿主所選之地,東臨水,西靠官道,北有坡地可擋風,確實適宜。」 「最要緊的是,這地是荒地,不是民田。」她用指甲在框邊劃了一道,「本尊不要占百姓一畝熟田去蓋廠子。占了人家的田,人家吃什麼?荒地荒著不生錢,拿來蓋廠,反倒能給他們一條活路。」book18.org
廠的布局,她在腦子裡早就想了三天。book18.org
外頭一圈夯土牆,牆根種一圈樹,擋風也擋沙。裡頭是一條長三十丈、寬六丈的大廠房,東西走向,兩面開高窗,屋頂再開一排天窗,白日裡不用點燈,光從頭頂落下來,能照到每一台機子上。book18.org
地要鋪青磚,不能是土。土一潮,棉紗就霉,霉了的紗織成布,一扯就斷。 四角各擺四口大水缸,缸里養著水,平日裡洗衣洗手,走水的時候潑。廠房外頭再單開一條溝,把染坊的水引到下游去,不許倒進河裡。河裡下游還有三個村子在挑水吃。book18.org
廠房東頭是軋花、彈花、梳棉的粗工,中間是紡紗,西頭是織布,最西頭才是染整與庫房。一頭進棉花,一頭出布匹,人不走回頭路,貨也不走回頭路。 廠子後頭,她另圈了一塊地,蓋了三排屋子:一排女工住,一排吃飯,一排給帶娃的婦人看孩子。book18.org
「帶娃的不許不要。」她在這句底下又畫了一道線,「她們若能靠一雙手掙飯吃,她們的孩子將來就不必去討飯。這廠子若是連一個帶娃的婦人都容不下,那我還蓋它做什麼?」book18.org
再往後,是一間小屋,門口掛一塊木牌,上頭寫兩個字:識字。book18.org
每日下工之後,點一個時辰的燈,願意來的就來。不學四書五經,只學認字、算數、記帳。book18.org
「不認字,一輩子只能聽別人念帳。」她淡淡道,「念錯了,她也只能點頭。」book18.org
寫到這兒,紙上才終於輪到那個真正的重頭戲。book18.org
「統子,東西呢?」book18.org
「珍妮紡紗機,已按宿主前世時空之圖樣復刻完畢。然本系統須提醒宿主,此機若驟然現世,天璣原有之紡戶,恐生計斷絕。」book18.org
「我想過。」她點了點頭,「所以這機子,本尊不給一家一戶,只放在廠里。紡戶若願意,可以進廠做工,掙的比在家裡搖單錠車多;若不願意,本尊也不砸他的車。」book18.org
「宿主寬仁。」book18.org
「這不是寬仁。」她搖頭,「這是我不想到時候有人拿著鋤頭來砸神女賜下的廠子。」book18.org
她把天鏡系統調出來的圖樣鋪開。那是一台比人還高的木架,架子上一排豎著的錠子,一頭是並排的羅拉,另一頭是一輛能來回滑動的走車。book18.org
「這機子,妙處就在這個走車上。」她手指點在圖上,「人往後一拉,棉條就被拉細;往前一推,細紗就加上了捻,繞到錠子上。一車能帶八個錠,改一改能帶八十個。」book18.org
「八十個?」天鏡系統難得地多問了一句。book18.org
「對,八十個。」她笑了,「一個紡娘搖一架單錠車,一日紡的紗,夠織半匹布。這機子一開,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一雙手能頂十個紡娘。若廠里擺一百台,天連縣一縣的布,能供半個天璣。」book18.org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當然,我不許用十二三歲的丫頭。十六以上才許上機,一日只做四個時辰,工錢十日一結,不許拖欠,不許打罵。」book18.org
「宿主所定之規,竟然比本系統預估的更嚴。」book18.org
「我前世也是給人打工的。」她嗤了一聲,「被人怎麼磋磨過,我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如今我自己開廠,若還學那些人的樣子,那我這不也變成那些老地主了?」book18.org
配套的機子,她也一併要了來。book18.org
軋花機,把棉籽從棉花里擠出來,一日能軋幾十斤,比人手剝快得多。 彈花弓,把棉花彈松,彈得越松,紗就越勻。book18.org
梳棉的板,把棉纖維梳順,短的去掉,長的留下。book18.org
並條、粗紗,一道一道地把棉條拉細,最後才上珍妮機。book18.org
織布機也改了,加了飛梭,一人在這一頭一拉繩,梭子就自己飛到那一頭去,幅寬能加一倍,速度也快了一倍。book18.org
「水呢?」她望著圖紙忽然問。book18.org
「廠房東側可引河水,築一道水渠,落一處水輪,以水輪帶動天軸,天軸再以皮帶帶動機器。」book18.org
「先不急。」她幾乎是全程自言自語,「先人力,等人手練熟了,再上水輪。一上來就用水力,機子壞了沒人會修,反倒耽誤事。」book18.org
「棉花從哪兒來?」book18.org
「天連縣不產棉。鄰州有棉,然產量不豐,價亦不低。」book18.org
「那就自己種。」她在圖上又圈了一片,「天連縣那些旱地,種粟不長,種棉倒說不定能成。本尊讓系統給一批棉種,明年跟紅薯一起試種。麻本地有,先織麻布,等棉花上來,再織棉布。」book18.org
她一句一句地說,並且要求天鏡系統一句一句地記。說到最後,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像話了。book18.org
一個二十一世紀來的社畜,坐在這古代的燈下,畫廠房、算錠數、定工錢,活像個開了半輩子廠的老掌柜。book18.org
「統子。」book18.org
「宿主,本系統在。」book18.org
「你說,我做這些,是不是有點多餘?」她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我是神。神要什麼東西,一句話就有;神要誰吃飽,一道神諭就行。可我偏偏坐在這兒,一筆一筆地畫這些費神的玩意兒。」book18.org
「宿主所問,本系統無法以『多餘』或『不多餘』作答。」天鏡系統沉默了一瞬,「然本系統可答另一問——神跡能救一縣人,廠子與種子能救一國人;神跡能救一時,規矩能救百年。」book18.org
「你這話說得,倒像個讀書人。」她笑了一聲。book18.org
「本系統只是照實推算。」book18.org
她不笑了。book18.org
燈花爆了一聲,火苗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book18.org
她終究是要走的。book18.org
任務完成,她就回她自己的世界,當她的富貴閒人去。她帶不走這座城,帶不走這些人,也帶不走這些年在廟堂上、在田埂上攢下的那一點人情。book18.org
她能留下的,只有田裡的種、廠里的機、紙上的規矩。book18.org
神會走,田不會。book18.org
這大概就是她今夜坐在這裡,一筆一筆畫圖的緣故。即便她知道,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可以被系統隨時抹去整個世界的構建出來的模板系統,可她更知道,她做這些並不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相反,因為她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呆了這麼久,說對這片土地的人們沒有點情感,她自己都不信。book18.org
「行了。」她把最後一張紙吹乾,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寫完了。」 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幾條:幾時育苗,幾時下種,幾畝試驗田,幾間廠房,幾台機子,幾十個工人,幾時開工,幾時出布,一條一條,寫得比朝堂上的奏摺還要細。book18.org
她喚來李酷狗,把那一捲紙用油布包好,遞過去。book18.org
「連夜送去天連縣,交到二殿下手裡。路上不許停,不許給人看,到了親手交。」book18.org
「是!」李酷狗接過,轉身就走。book18.org
「等等。」她忽然又叫住他,「再替本尊帶一句話給二殿下。」book18.org
「神女請講。」book18.org
「就說,本尊三日之後親自去看他的田。」她頓了頓,唇角一挑,「若田裡的土沒翻好,本尊就讓他自己下去翻。」book18.org
李酷狗憋著笑應了一聲,腳步飛快地去了。book18.org
書房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book18.org
她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白日悄然而過,夜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桂花的甜香,也帶著一點將要入冬的涼意。遠處承天城的燈火,一片一片,像撒在地上的碎星。book18.org
她把窗關好,回頭看了一眼案上那張天連縣的輿圖。book18.org
圖上那片龜裂的旱土,被燈照得發黃,看起來仍舊是死的。book18.org
可她知道,等到明年開春,那片土裡,會有藤蔓從壟上爬出來。book18.org
自天連縣歸來那日,承天城落了今年的第一場薄雪。book18.org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上,轉眼就化了,只把街面潤得發亮。book18.org
應今安的馬車停在天安閣後門。她下了車,卻沒有先進院子,而是繞到了前街。book18.org
那間鋪面的門還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紙,紙上四個字:歇業修整。門楣上的匾卻是新的。「天安閣」三個字,筆力遒勁,據說是陛下親筆。 她站在雪裡,仰頭看了那匾好一會兒。book18.org
「統子,你說,好好的一間鋪子,掛著匾,貼著歇業,這算什麼事?」 「據本系統解析,此鋪面乃陛下為宿主所設之幌子,前門不開,只為遮人眼目。」book18.org
「遮到如今,滿城的人都知道這條街上有個不開門的鋪子了。」她笑了笑,「再遮下去,就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book18.org
「那宿主是想……」book18.org
「開門。」她把手攏進袖裡,聲音很輕,「本尊要做生意。」book18.org
「可陛下當初設此鋪面,是要宿主藏。」天鏡系統道。book18.org
「他要本尊藏,是怕本尊被人擾。」她頓了頓,「可本尊若一直藏著,這間鋪子就只是個幌子。幌子遮得再久,也遮不出一間鋪子來。」book18.org
第二日一早,一隊匠人就來了。book18.org
領頭的是工部一個姓黃的老匠頭,六十來歲,手上的繭比樹皮還厚。他原以為這活是替哪位貴人修宅子,一聽要把臨街的牆面全拆了,臉都白了。book18.org
「神女娘娘,這……這可是承天大街,拆了牆,往後冬天灌風,夏天進土,這鋪子還怎麼做買賣?」book18.org
「就是要它進光。」應今安把一張圖遞給他,「你看看這個。」book18.org
圖上畫的是一種很怪的東西——整面牆分作六格,每一格都嵌著一大塊透明的、平得像水面一樣的東西。book18.org
「這是何物?」老匠頭湊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啊」了一聲,「這莫不是……水鏡?」book18.org
「差不多。」她淡淡道,「這叫玻璃。你只管照著圖裝,碎了算本尊的。」 那批玻璃是天鏡系統調來的,一尺見方,三分厚,邊角都磨圓了。頭一塊抬上去的時候,八個匠人圍著,誰也不敢動手,生怕一個不留神就碰碎了。book18.org
老匠頭急得直搓手:「娘娘,這玩意兒若是碎了,小的這條命也賠不起啊。」book18.org
「碎不了。」應今安靠在門框上,抱著手,「就算碎了,本尊也不叫你賠。」book18.org
第一塊玻璃嵌進去,街上的行人就停下了。book18.org
第二塊嵌進去,攤子也不擺了。book18.org
等到六格全嵌好,那間原本黑洞洞的鋪面,忽然就亮了起來——亮得像把外頭的天光整個搬了進來。裡頭擺著的貨,站在街對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book18.org
「我滴祖宗……」老匠頭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台階上,喃喃道,「這哪裡是鋪子,這是把天給裝進去了。」book18.org
應今安站在街心,看著那面亮堂堂的玻璃窗,忽然就笑了。她要的就是這個。 在這個年頭,最好的招牌不是字,是讓人看一眼就走不動道。book18.org
鋪子裡的陳設,她一樣一樣地過。book18.org
櫃檯三面,榆木的,台面刨得能照出人影。貨架一直頂到房梁,一格一格,都貼了小紙條,寫明貨物、分量、價錢。book18.org
門口掛六盞燈,天一黑就自動點亮,一直點到亥時。這是經過天鏡系統從現代調取的模仿古代裝飾的電燈。book18.org
木牌底下,另闢了一小塊地方,糊著一張紙。紙上寫的是上個月的帳:進了多少貨,賣了多少,交了多少稅,剩下多少,一筆一筆,工工整整。book18.org
「神女,這……這帳也掛出去?」小桃瞪大了眼,「生意人的帳,都是鎖在匣子裡的。」book18.org
「鎖在匣子裡,別人就猜。」她一邊看帳一邊說,「猜來猜去,就猜你賺了多少黑心錢。掛出去,他一看,哦,原來也就賺了這麼點,反倒不猜了。」 「可……可那些稅……」book18.org
「稅更得掛。」她眸眼微彎起一抹難言明的弧度,「本尊一年交多少稅給戶部,讓滿城的人都看見。看見的人越多,將來想動本尊這間鋪子的人,就越要掂量掂量。」book18.org
後院隔出了四個作坊。book18.org
皂坊在東,兩口大鍋,一口熬油,一口熬鹼。鹼是從草木灰里淋出來的,油是牛羊的下水油,兩樣一合,慢火熬,熬到稠了,加鹽,白的就浮上來,撈出來壓進模子裡,模子底刻著兩個字:天安。book18.org
香坊在西,一具銅甑,甑里蒸花,甑外接一根細管,管口接一隻瓷瓶。桂花、茉莉、玫瑰,一樣一樣地蒸,蒸出來的水,就是花露。花露兌上烈酒,封在玻璃小瓶里,瓶口用木塞塞緊,外頭纏一圈絲帶。book18.org
蚊香坊在南,艾草、青蒿、蒼朮,曬乾了磨成粉,摻上榆樹皮磨的黏粉,和水成泥,壓進一個盤形的模子裡,曬乾,一盤一盤碼起來。book18.org
火柴坊單獨在北邊,一間小屋,石牆,石地,門外擺三口大水缸。book18.org
「這間屋子,除了本尊點的三個人,誰也不許進。」她站在門口,聲音不重,卻沒人敢應聲,「裡頭的東西碰了水沒事,碰了火,一間屋子都能燒起來。」 第一批貨運出來那天,她自己站在櫃檯後頭,一樣一樣地擺。book18.org
香皂擺在最顯眼的地方,一塊一塊,白生生的,用油紙包著,紙上印著「天安香皂」,二十文一塊。book18.org
旁邊是粗皂,顏色發黃,個頭大,五文一塊,專給洗衣裳用。她還專門找人刻了牌子,上面寫著:「買三送一」。book18.org
香水擺在三層的小架上,一瓶一瓶,高矮不同。最便宜的是桂花露,一兩銀子一瓶;茉莉的三兩;那瓶用玫瑰配著一點別的東西調出來的,十兩。book18.org
蚊香一包十盤,五文。book18.org
火柴一盒二十根,一文。book18.org
蠟燭兩文一支。book18.org
小桃看得直咂舌:「神女,這價錢……香水的價,夠買一頭牛了。」book18.org
「買得起牛的人,才買得起香水。」她把那瓶十兩的擺正了些,「買不起牛的,就買火柴,買蚊香,買粗皂。」book18.org
「那……那這香水,一個月能賣幾瓶?」book18.org
「賣不了幾瓶。」她笑了一下,「可賣一瓶,頂得上一百盒火柴。」book18.org
她轉過身,看著滿屋子的貨,慢慢道:「這世上的生意,只有兩種做法。一種只做貴的,那是給世家做玩物;一種只做賤的,那是替官府做善事,做不了三個月就得關門。」book18.org
「本尊要做第三種。」book18.org
「貴的養賤的。」她笑著撫過一排排商品,不急不緩地道,「一瓶香水賺的錢,夠貼一百盒火柴。等哪天全城的百姓都用上了火柴,本尊這鋪子才算是真立住了。」book18.org
鋪子裡的人,她一個一個地挑。book18.org
小桃管內宅與女工,李酷狗、李天貓管護院與押運,帳房請的是夏明軒舉薦的一位落第舉子,姓周,算盤打得噼啪響,眼睛卻老實。book18.org
夥計招了六個,都是城南貧戶的孩子,管飯,不收押金,一個月二百文。 規矩她只立了三條:不許欺客,不許賒帳,不許打罵學徒。book18.org
「就三條?」小桃有些不解。book18.org
「三條夠了。」她淡淡道,「規矩立得太多,人就只記得住罰,記不住為什麼。」book18.org
開張那日,天還沒亮透,門口就圍滿了人。book18.org
起初只是看熱鬧的。承天大街上的鋪子開了幾十年,誰也沒見過把整面牆都換成水鏡的。book18.org
可等那六盞燈一亮,玻璃窗里的東西一擺出來,看熱鬧的人就不肯走了。 一個賣菜的漢子,在門口轉了三圈,終於攥著三文錢擠進去,買了一盒火柴。 他站在門檻上,抽出一根,在盒子側邊一划。book18.org
「嗤」的一聲,火苗躥起來。book18.org
那漢子愣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像個孩子:「著了!真著了!就一下!」book18.org
旁邊的人哄地圍上來。book18.org
一個抱著娃的婦人,花五文錢買了一塊粗皂,翻來覆去地看,又湊到鼻子底下聞,小聲問:「這個……真比皂角好使?」book18.org
「不好使你拿回來,本尊退你錢。」應今安在櫃檯後頭應了一句。book18.org
那婦人嚇了一跳,抬頭看見是一位銀紗的女子,慌忙要跪,被她抬手止住了。 「買東西就買東西,跪什麼。」她說,「錢貨兩清,誰也不欠誰。」book18.org
到了晌午,櫃檯上的銅錢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book18.org
小桃捧著帳本進來,聲音都在抖:「神女,半日……半日賣了十二兩銀子。」book18.org
「才十二兩?」book18.org
「不少了!」小桃急了,「城南那家布莊,一日也就這個數……」book18.org
「本尊說的是,太少了。」她笑了一下,把帳本推回去,「等分號開到三州,一日十二兩,你都不好意思拿來給本尊看。」book18.org
小桃張了張嘴,最後只好把帳本抱緊,紅著臉出去了。book18.org
開張第三日,她派人往長公主府送了一隻匣子。book18.org
匣子裡是一塊香皂、一瓶桂花露,還有一封短箋。book18.org
箋上只有一句話:明日辰時,天安閣開門,請長公主來看看這世上新出的物件。book18.org
她料定柳永安會來。book18.org
果然來了。book18.org
辰時剛過,一頂青布小轎停在街口。轎里下來一個穿素白衣裳的女子,帷帽壓得很低,身後只跟著一個老宮女。book18.org
應今安在門口等她,見她進來,抬手替她把帷帽摘了。book18.org
帷帽底下是一張清減了不少的臉。柳永安還不及太子年紀,本該是眉眼最盛的年紀,可那雙眼睛裡,卻像是一潭結了冰的水,看不見底,也看不見光。 「長公主清減了。」book18.org
「神女相召,永安不敢不來。」她屈膝一禮,聲音很輕,也很規矩。book18.org
「先不急著說話。」應今安側身讓開,「陪本尊看看這間鋪子。」book18.org
她帶著永安,一間一間地走。book18.org
先看玻璃窗。永安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冰涼的玻璃,又飛快地縮回來。book18.org
「這是……什麼?」book18.org
「玻璃。」應今安淡淡的說明,「沙子燒出來的。」book18.org
「沙子?」book18.org
「沙子、石灰,還有幾樣東西,燒化了,就成了這個。」她笑了笑,「你腳下踩的沙子,能變成一面牆。這世上的事,大多如此,看著不可能,其實只是沒人試過。」book18.org
再看櫃檯。永安拿起一塊香皂,放在鼻尖聞了聞。book18.org
「這是用油和鹼做的。」應今安再次解釋:「洗衣裳,洗臉,都比皂角乾淨。本尊讓人在皂里加了一點桂花,洗完手上會留一點香。」book18.org
永安沒說話,只是把香皂輕輕放回原處,又拿起來,攥在手心裡。book18.org
再往裡,是香水架。永安看著那一排玻璃小瓶,眼裡終於有了一點波動。 「這些……都是神女變出來的?」book18.org
「變的。」應今安也不瞞她,「可變的只是方子。方子給了人,人就自己做。本尊這鋪子裡做香的、做皂的、做火柴的,都是承天城裡的尋常百姓。他們進宮見不著你,可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如今擺在你面前。」book18.org
最後,她帶永安去了後院。book18.org
後院的廊下,擺著一台從天連縣運來的紡車,珍妮機的小樣,八個錠子。 應今安隨手搖了兩圈,錠子轉起來,棉紗細細地繞上去,勻得像一根線。 「這也是百姓做的。」她說,「一個婦人搖這架車,一日紡的紗,頂得上十個人。」book18.org
永安盯著那轉動的錠子,看了很久很久。book18.org
「神女。」她終於開口,「您今日叫永安來,不只是為了看這些東西吧?」 「不是。」應今安停了手,轉過身來,「本尊今日叫你來,是想問你一句話。」book18.org
「你這一生,就打算這麼過了?」book18.org
柳永安的身子幾不可察地一顫。book18.org
「太子殿下前幾日來求本尊。」應今安繼續道,「求本尊勸你,尋個真心待你的人,好好過完這一生。」book18.org
「那……神女也是這般想的?」book18.org
「本尊不勸你嫁人。」book18.org
柳永安猛地抬起頭。book18.org
「本尊今日請你來,不是勸你嫁人,是勸你別把自己埋了。」應今安看著她,聲音不高,卻一句一句,敲得很實,「你才不到二十歲。往後的四十年、五十年,你打算就在那座宮裡,一日一日地數著更漏,數到頭髮白了,數到沒人記得你叫什麼?」book18.org
「禮佛不是清靜。」她說,「是活埋。你把自己埋了,還以為是在修行。」 永安的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book18.org
「本尊成神之前,也是凡人。」應今安忽然換了話頭,走到廊邊,看著院裡那幾株落盡了葉的柳樹,「本尊曾在一間很小的屋子裡,日日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一個月的工錢,交完房錢飯錢,剩下的連一件新衣裳都買不起。」 「那時候本尊也覺得,這一生大概就這樣了。」book18.org
「後來本尊才知道,天地大得很。大到一個人站在裡頭,連一粒塵都不如;也大到一個人只要肯往前走一步,就能走出那間屋子。」book18.org
她回過頭:「可你若不肯走,天地再大,與你何干?」book18.org
「你聽過那句話麼。」她忽然道,「誰說女子不如男。」book18.org
柳永安聞言,怔了怔。book18.org
「這不是氣話,也不是哄你的好話。」應今安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想想你母后。當年那道門關前的血夜,她親自披甲上陣,為將士擂鼓。那一夜,若沒有她,你父皇未必能走進那座宮門。」book18.org
「你再想想天連縣那些婦人。工地上修路,她們的漢子一日掙兩升米,她們在工地旁支個攤子賣炊餅,一日能掙三升。頭一回拿到自己掙的銅錢那天,有個婦人抱著孩子哭了半日——她活了三十幾年,頭一回知道,錢是可以自己掙的。」book18.org
「你再看看這屋裡這架車。」她抬手一指,「搖它的是女人。可它一日紡的紗,頂得上十個壯漢的手。」book18.org
「女子不如男——」她輕輕搖頭,「這話是那些怕女子的男人編出來的。編得久了,連女子自己都信了。」book18.org
永安低著頭,手一直攥著那塊香皂,指節都白了。book18.org
「本尊給你兩條路。」應今安把茶杯放下,伸出兩根手指,「你自己選。」 「第一條,出去。」book18.org
她抬手,指向窗外西邊:「像你的哥哥弟弟們一樣,帶一支船隊、三千戶民、一批工匠與農人,去海外尋一片無主之地,插旗、立國、稱帝。」book18.org
「本尊給你海圖,給你糧,給你種薯與紡車,給你三年的時間。三年之後,你若還活著,那片地上的人認你,你就是一國之主。」book18.org
「自古以來,第一位女帝。」book18.org
她頓了頓,聲音慢下來:「可你要想清楚。海上有風,風會翻船;岸上有人,人會背叛;你帶去的三千戶,可能死得只剩三百戶;你自己也可能死——死在一座連名字都沒有的島上,屍骨都回不了天璣。」book18.org
「這條路的盡頭是帝冠。」她言語極為認真,「可路上鋪的是人命。先是別人的,後來是你自己的。」book18.org
永安的手抖了一下,卻沒有立刻接話。她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問:「神女……女子為帝,天下會認麼?」book18.org
「天下認的不是男女。」應今安說,「天下認的是能讓他們吃飽、能讓他們不被人搶的人。你若做得到,他們就認;你若做不到,你就是男兒身,他們也會把你從龍椅上拖下來。」book18.org
「況且——」她頓了頓,「自古以來的史書上,女子連一篇本紀都沒有。你若真走到那一步,那便不是天下認不認你的事,是史書從此要多添一門女帝本紀的事。」book18.org
永安抬起眼。那潭結了冰的水,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book18.org
「第二條,留下。」book18.org
應今安抬手指了指這間鋪子:「替本尊掌天安閣。」book18.org
「香水、肥皂、香皂、蚊香、火柴,這些東西眼下只有天安閣有。本尊教你怎麼做,怎麼定價,怎麼跟那些商賈、世家、官府打交道。」book18.org
「一年,你能把分號開到三州;三年,你能把商路通到南北。到那時,你手裡的銀子,一半填國庫,一半修水利、建房屋、辦學堂。」book18.org
「你不必嫁人,不必離京,不必拿命去賭。可你要跟那些笑裡藏刀的人周旋,要在帳上一文一文地摳,要忍得住那些人在背後說你——說一個公主拋頭露面,不守婦道。」book18.org
「這條路的盡頭沒有帝冠。」她壓低了聲音,「只有一本越來越厚的帳。可那本帳上的每一文錢,都能變成一條渠、一間屋、一個孩子讀書的桌子。」 「兩條路,都不能回頭。」book18.org
應今安收回手,看著她:「踏上哪一條,你都不再是那個在宮裡等著被人指婚的長公主了。你會變成另一個人。變成一個有人怕、有人恨、也有人靠你吃飯的人。」book18.org
「本尊不逼你。」她說,「可本尊要你記著——你不選,也是選。不選,就是回那座宮裡去,等下一個薛青。」book18.org
屋裡靜了很久。book18.org
久到院外街上的叫賣聲都換了兩回。book18.org
永安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攥著香皂的那隻手,在微微地抖。book18.org
她這一生,從沒有人問過她想要什麼。book18.org
父皇沒問過,母后沒問過,宮裡的嬤嬤沒問過。他們只說,公主該這樣,公主不該那樣。她也就照著做了,做得規規矩矩,做得人人都誇她溫婉知禮。 直到薛家要把她嫁給表兄。直到那一道神諭劈下來。book18.org
她才知道,原來「規矩」兩個字,是可以把人活活埋掉的。book18.org
「神女。」她抬起頭,眼眶紅著,卻沒有掉淚,「這事太大了。」book18.org
「永安知道,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頭了。」她的聲音在抖,可一字一句都說得很清楚,「永安……要好好想一想。」book18.org
「本尊給你七日。」應今安點頭,「七日之後,你再來這裡,告訴本尊一個字——走,或是留。」book18.org
「若你不來,本尊便當你選了留。」她頓了頓,「可你記著,留下來也不是回到從前。留下來,你就得替本尊管這間鋪子,一日都不許躲。」book18.org
「永安記下了。」book18.org
應今安送她到門口。book18.org
雪早已不見了,街上有孩子在追著跑,一個追,一個躲,笑得整條街都聽得見。book18.org
永安在門檻上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那面亮堂堂的玻璃窗,又看了一眼櫃檯後頭那個正在打算盤的周先生。book18.org
「神女。」她忽然問,「那條路……真的有人走過麼?」book18.org
「沒有。」應今安說,「所以才叫第一條。」book18.org
永安站在街邊,看了她很久,然後她屈膝,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上了轎。 轎子走遠了,帘子卻掀著。應今安看見那帘子後頭,有一雙眼睛,一直在往這邊看。book18.org
「宿主。」天鏡系統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本系統監測到,長公主柳永安之脈息,較來時快了三成。其心中之決斷,尚未成形,然已非來時之死水。」 「她動心了。」應今安站在門口,攏著袖子,看著那頂小轎轉過街角,「動心就好。人只要還肯動心,就沒死透。」book18.org
「宿主以為,她會選哪一條?」book18.org
「不知道。」她笑了笑,「人心這東西,我算得出來,天鏡算不出來。」 「那宿主希望她選哪一條?」book18.org
應今安沒有立刻答。book18.org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間鋪子。玻璃窗里燈火通明,夥計正踮著腳,把新到的一批火柴擺上貨架;後院裡,皂坊的煙囪正冒著白氣;再遠一點,天連縣的方向,那片荒地上,大概有人在打樁了。book18.org
「本尊希望她選哪一條,不重要。」她慢慢道,「重要的是,她得自己選。」book18.org
「自己選的,才走得遠。」book18.org
天安閣開張後的第五日,應今安進了一趟宮。book18.org
她沒有讓人通傳,也沒有等宦官引路,只提著兩隻長匣,在御書房門前站了一站。守門的小太監抬頭看見她,腿一軟,連滾帶爬地進去稟報。book18.org
片刻,門開了。book18.org
「神女駕臨,怎麼不先言語一聲。」柳澤銀起身,臉上帶笑,眼底卻有掩不住的疲色。book18.org
應今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案上。book18.org
案上堆著一摞摺子,最上頭那一本攤開著,是盧霆的手筆。她只掃了一眼,就看見了一句:船台三座,成者一,廢者二。book18.org
「船造不成?」她問。book18.org
柳澤銀的笑僵在臉上,片刻後化成一聲長嘆:「神女好眼力。」book18.org
「陛下說說。」book18.org
「朕造了將近半年。」他走到案邊,把那本摺子合上,又忍不住翻開,「盧霆說,尖底的龍骨,尋不到那麼長的整木;尋到了,也鋸不開、彎不動。水密隔艙,匠人們聽過,沒做過,一艙漏水,整條船就沉。還有那炮——船板太薄,炮一響,船先散了。三十萬兩銀子砸下去,船台上還是一條不像樣的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盧霆在摺子里說,再給他一年,他也不敢擔保能造出一條能渡海的船。」book18.org
「所以本尊來了。」應今安聽罷,點了點頭。book18.org
她把那兩隻長匣放在御案上。匣子是樟木的,一尺寬,三尺長,一隻輕,一隻重。book18.org
「這是?……」book18.org
「陛下要的東西。」book18.org
她先開了那隻重的。book18.org
匣里是一卷絹,絹外裹著一層油紙。她把油紙揭開,將絹在案上一寸一寸地展開。book18.org
絹是上好的熟絹,底子染成淡青。絹上用朱、墨、石青三色,畫著一件極長的物事。book18.org
那物事通體修長,尾部粗圓,口部漸收,兩側各有一隻耳狀的凸起,底下是一具帶輪的木架。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還有許多細線牽出去,標著「炮口內徑四寸二分」「炮身長一丈零五寸」「用鐵一千二百斤」之類的字樣。book18.org
圖的上首,五個字:紅衣大炮圖。book18.org
柳澤銀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book18.org
「紅衣大炮。」他念了一遍,「這就是神女說的那個……隔著三里,能轟碎敵船的東西?」book18.org
「是。」應今安即答。book18.org
「朕以為,那不過是神女口中的一句話。」他伸出手指,懸在圖上,卻不敢落下去,「沒想到,真有這樣一張圖。」book18.org
「圖是死的。」應今安說,「陛下先聽本尊講完,再決定要不要造。」 她指著那炮身:「這是炮管,用鐵鑄。鑄法有兩種:一種用泥做模,一模只能鑄一門;一種先用泥做炮模,再用鐵澆出鐵模,鐵模能反覆用,一模可鑄數十門,門門一樣。」book18.org
「門門一樣?」柳澤銀抬眼,「這有何要緊?」book18.org
「要緊得很。」她指尖點在圖上,「戰場上的炮,若是一門一個樣,藥裝多少、彈打多遠,全靠炮手自己摸索。摸錯了,就炸膛傷自己人。門門一樣,才能定下章程:裝多少藥,打多遠,抬多高,人人照著做。」book18.org
「鑄出來之後,膛里要用鐵鏜光。」她手指順著炮膛往裡一送,「鑄件的膛壁毛糙,毛糙就掛火,掛火就炸。鏜光了,膛壁平,火藥燒得勻,炮才不炸。」 「火藥也有講究。」她繼續道,「硝七五、硫一〇、炭一五,配好了,搗成細末,再用酒拌成粒,曬乾。粉末的火藥,一點就轟,前面還沒推完,後面就燒光了;顆粒的火藥,一粒一粒地燒,力氣才推得勻、推得遠。」book18.org
「本尊知道陛下在想什麼。」話到一半,她忽然道,「陛下在想,那黑金還沒從西邊運回來,炮從哪裡來。」book18.org
柳澤銀一怔。book18.org
「黑金煉出的猛火油,是潑在船上燒的。」她不急不緩,一一說道,「炮要的是硝、是硫、是炭,這三樣,天璣都有。不必等西邊那支探路的隊伍回來,眼下就能開爐。」book18.org
「彈呢?」book18.org
「兩種。」她伸出兩根手指,「一種是實心鐵彈,十二斤一顆,打的是船板、是城牆。三里之內,鐵彈能穿三寸厚的木板;倭國的船,板不過三寸,一炮下去,從船首穿到船尾。」book18.org
「另一種是霰彈。」她把手指併攏,「一筒裝百來顆小鐵丸,打出去是一片。兩軍貼近了,一炮掃過去,甲板上的人,一個也站不住。」book18.org
柳澤銀沒有說話。book18.org
他看著那幅圖,喉結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book18.org
「炮身上還要裝兩樣東西。」應今安像是沒看見他的神色,繼續道,「一是望山,一是準星。望山上有刻度,抬一度打多遠,抬兩度打多遠,都寫在圖上。炮手不必憑感覺,照著刻度抬,照著刻度打。」book18.org
「二是炮架。」她點了點圖下方那具帶輪的木架,「四輪,能轉向,能調高低。打完了,人推著就能走;要跑,套上馬就能跑。」book18.org
「還有一條。」她忽然停了停,「每一門炮鑄成,炮身上都要刻字——哪一年、哪一爐、哪個匠人、哪個監工。將來這門炮若炸了膛,順著字,就能找到人。」book18.org
「刻字?」柳澤銀皺眉,「這是為何?」book18.org
「因為炮會炸。」她說得很平靜,「一門炮炸了,死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排人。若不刻字,匠人便不必上心:反正炸了也不知道是誰鑄的。刻上字,他鑄的時候,就會多想一層。」book18.org
柳澤銀望著她,半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神女這圖,比朕的工部,想得還細。」book18.org
「這不是本尊想的。」她搖頭,「這是前人用命換來的。一條一條,都是炸出來的。」book18.org
「三里。」柳澤銀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啞,「你是說,站在三里之外,一炮就能把敵船打穿?」book18.org
「三里是準頭。」她說,「只求打到,五里也能。」book18.org
「那倭國的船呢?」book18.org
「倭國的船小,板薄,跑得快。」她說,「跑得快,就打不著;打著了,就沒了。」book18.org
柳澤銀站在那幅圖前,很久沒有動。book18.org
他的手指懸在那炮口上方,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落下去,貼在絹面上。 「三十萬。」他忽然說。book18.org
應今安知道他在說什麼。book18.org
「三十萬人,三十幾天。」他的聲音很低,「朕這半年,夜裡一閉眼,就看見那些人。看見那個被挑斷手筋的父親,看見那個肚子被挑開的母親。」book18.org
「朕是皇帝。」他說,「朕打了半輩子仗,殺過人,屠過城。可朕想不明白,什麼樣的人,能對一個還沒出世的孩子下得去手。」book18.org
「所以本尊要他們一個不剩。」應今安聲音很平靜。「本尊比陛下更急。」 她走到案前,與他隔著那幅圖站著,聲音很平卻夾雜著什麼味道:「陛下等的是一場勝仗,本尊等的是一個再也不會發生的將來。」book18.org
「每過一年,那個將來就多一分變數。今日少造一條船,明日就多一個人死在那三十萬里。」book18.org
「本尊有時夜裡睡不著,就在想一件事。」她頓了頓,「想那一刀下去的時候,那些人的手,是不是也在抖。想他們回了家,是不是也能抱著自己的孩子笑。」book18.org
「想不明白。」她說,「所以本尊不想了。本尊只想一件事——讓他們再也沒有下一次。」book18.org
柳澤銀看著她,眼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book18.org
「所以這圖,本尊不是送來給陛下看的。」她抬眼,「是送來給陛下用的。」book18.org
「為何不早些拿出來?」他問。book18.org
「早些拿出來,陛下造不出。」她說,「那時候天璣沒有能鑄千斤鐵器的爐,沒有能鋸開巨木的匠,也沒有崔氏抄沒的那幾千萬兩銀。圖是死的,要有人、有鐵、有銀,才能把它變成炮。」book18.org
「如今有了。」book18.org
她又開了那隻輕的匣子。book18.org
匣里是一疊圖,十餘張,一張比一張細。book18.org
第一張是全船的側影:船首高昂,船尾起樓,三桅五帆,通體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城。第二張是俯視,船身狹長,首尖尾闊。第三張是橫剖,一層一層,像切開的蜂巢。第四張起,是龍骨、肋骨、隔艙板、舵、桅座、錨鏈,一件一件拆開了畫……book18.org
最上一張的角上,四個字:天璣福船。book18.org
「這是船。」應今安指著圖,「陛下要渡海,靠它。」book18.org
這福船,是21世紀的人們從《永樂大典》里得知的。book18.org
「先說這船底。」她指著那橫剖圖,「尖底。平底船在近海走水可以,出了海,一個浪打過來,船底拍在水上,龍骨就斷。尖底破浪,浪從兩邊分出去,船才穩。」book18.org
「龍骨是船的脊樑。」她往下指,「一根整木最好,尋不到整木,就三段榫接,接口處加鐵箍,再加一道橫艙壁頂住。圖上畫了接口的樣子,照著做,比整木差不了多少。」book18.org
「再看這裡。」她指著那一格一格的橫艙,「這叫水密隔艙。十三個艙,每一艙都是獨立的,艙壁雙層板,中間夾桐油灰。一艙撞破了,水只進那一艙,其餘十二艙還是空的,船照樣浮著。」book18.org
柳澤銀的眼睛慢慢睜大了:「一艙破了,船不沉?」book18.org
「不沉。」她說,「這是福船最要緊的一樣東西。敵國的船,一破就沉;天璣的船,破一個洞,還能開回來。」book18.org
「還有這個。」她指著船殼上一道道細紋,「捻縫。桐油、石灰、麻絲,搗成灰泥,一點一點填進板縫裡,外頭再刷一層桐油。填得好,十年不漏。」 「帆呢?」柳澤銀問。book18.org
「硬帆。」她翻到帆裝那一張,「竹骨撐起來,一道一道橫檔,能升能降,能轉方向。三桅,主帆高十丈。順風走,側風也能走,逆風就之字走。海上不會總有順風,會走側風、會走逆風的船,才能到得了遠地方。」book18.org
「這圓盤是什麼?」他指著圖角一個小小的圓。book18.org
「羅盤。」她說,「二十四向。海上沒有路,沒有樹,沒有山,全靠它認方向。沒有羅盤,船開出去三日,就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了。」book18.org
「這又是什麼?」他又指著一根垂下來的繩。book18.org
「測深的鉛錘。」她說,「錘底塗一層蠟,扔下去,提上來,蠟上粘著什麼,就知道海底是泥是沙是石。水深多少,底下什麼底質,能不能下錨,全看它。」 「船塢呢?」book18.org
「圖上最後幾張。」她翻過去幾張圖紙,展示出被壓在下面的幾張圖,「干船塢。先挖一個坑,砌石,裝閘門。船在塢里造,造好了,開閘放水,船就浮起來,自己開出去。比在岸邊造、再造滾木下水,穩當得多。」book18.org
「這船能載多少?」book18.org
「兩千料。兵三百,糧三個月,炮二十門。」book18.org
「二十門。」柳澤銀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發狠,「一條船二十門,十條船二百門。朕倒要看看,倭國的船,能挨幾炮。」book18.org
「船與炮,是器物。」應今安卻搖了搖頭,「陛下若只有器物,還是打不贏。」book18.org
「朕缺什麼……」book18.org
「缺一支軍。」book18.org
她走到案邊,把海圖鋪開:「眼下的天璣水師,是用來緝私、巡江、打海盜的。他們會搖櫓,會射箭,會跳幫登船。可他們不會在風浪里排陣,不會用炮測距,不會在船艙進水的時候堵漏,更不會在一片陌生的海岸上,把三百人送上去,再把他們接回來。」book18.org
「所以本尊要的,不是修補水師。」她一字一頓,「是另起一支海軍。」 「海軍。」柳澤銀念著這兩個字。book18.org
「第一,編制。」她伸出一根手指,「三隊,前、左、右。每隊十艘福船、五艘快船、兩艘糧船。設提督一員,總兵三員。」book18.org
「第二,旗號。」她伸出第二根手指,「五色旗。白日用旗,夜裡用燈。一旗一令,旗動則船動,不許喊,不許亂。海上風大,喊話聽不見,能傳令的只有旗。」book18.org
「第三,陣法。」第三根手指,「一字陣迎風,雁行陣包抄,楔形陣破陣。這三陣練熟了,十艘船能當三十艘用。」book18.org
「第四,操練。」她說得很慢,一字一咬,「操帆——順風、側風、逆風,三種走法,每一種都要練到閉著眼也會。炮術——測距、裝藥、齊射,一船二十門炮,要能一齊響,不能你響我不響。損管——堵漏、抽水、滅火,一艙破了,一炷香之內要堵住。泅水——全軍上下,人人都得會水,不會水的,不許上海軍的名冊。」book18.org
「第五,醫。每船配一個醫士,帶上金瘡藥、止血的布、接骨的夾板。海上受了傷,回不了岸,醫士就是命。」book18.org
「第六,紀律。」她的聲音冷了一分,「不許擾民,不許殺降,不許搶掠。沿途諸國,本尊要的是商路,不是仇家。」book18.org
柳澤銀點了點頭,隨即又皺眉:「那倭國呢?」book18.org
聞言,應今安終於頓了頓話語,先抿上一口熱茶,被熱茶浸潤過後的嘴裡卻吐出來極為冰冷的話:「倭國,不論男女,不論老少,一個不留。」book18.org
「來人。」book18.org
柳澤銀忽然站起來,聲音都有些發緊。book18.org
守在門外的老太監連忙進來。book18.org
「傳工部尚書、戶部尚書、兵部侍郎,還有盧霆。」他一口氣說完,「就說朕有急事,一刻也不許耽擱。」book18.org
「是。」book18.org
不到半個時辰,四個人就都到了。book18.org
工部尚書鄭珣,六十來歲,手上全是老繭,一進門就看見案上那幅炮圖,腳步就慢了下來。book18.org
戶部尚書周允恭,一進門先看的是那兩隻樟木匣子,眼睛在匣子上轉了一圈。 兵部侍郎杜臻站在後頭,見了應今安,先深深一揖——他這條命,是半年前一道神諭從函穀道里撈回來的。book18.org
盧霆最後到,甲冑都沒來得及換,一進門就跪:「陛下,臣有罪!」book18.org
「罪的事,待會兒再說。」柳澤銀抬手指了指案上,「先看圖。」book18.org
鄭珣走過去,彎下腰,看了第一眼,手就抖了。他伸出手指,順著那炮身的線一點一點地摸,摸到炮口,又摸到炮耳,忽然抬起頭:「這……這是鑄的?整鑄的?」book18.org
「整鑄。」應今安點頭。book18.org
「內徑四寸二分,炮身一丈零五寸……」他喃喃念著,忽然轉過身,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陛下!此圖若真,臣願以項上人頭作保!」book18.org
「起來說話。」柳澤銀皺眉。book18.org
「臣不敢起。」鄭珣跪在地上,聲音都在抖,「臣做了三十年工部,鑄過鍾、鑄過鼎、鑄過銅佛,從沒見過有人把一門炮畫得這般細。這上頭的尺寸、公差、火門的位置、鏜孔的深淺,一樣一樣,都寫在旁邊。這不是畫,這是……這是把匠人的手,畫成了紙!」book18.org
「難處呢?」應今安卻沒有被他這一番話帶偏。book18.org
鄭珣一愣,抬頭看她。book18.org
「本尊問你難處。別只說好聽的,鑄不出來,是因為什麼?」book18.org
鄭珣咽了口唾沫,緩緩道:「回神女,頭一樁,是鐵。千斤以上的大件,一爐鐵水不夠,須得數十爐同時開,同時澆。澆慢了,接口就裂;澆快了,模子就炸。第二樁,是鏜。炮膛要直,要光,眼下工部沒有那樣的鏜床,只能靠人手一點一點磨,磨一門,得三個月。」book18.org
「第三樁,」他頓了頓,「是匠人。工部在冊的匠人,會鑄鐘鼎的多,會鑄炮的一個也沒有。這圖上的東西,他們看得懂,可做不出來。」book18.org
應今安聽完,點了點頭:「說得實在。」book18.org
她轉身,從匣底抽出一張更小的圖,遞過去:「這是鏜床的圖。水力帶動的,一門炮,半個月能鏜完。三十爐同開,一日可出炮三門;一年下來,一千門。」 鄭珣接過圖,手抖得更厲害了。book18.org
「至於匠人。」她說,「工部廣招。會鑄鐘的,學鑄炮;會打鐵的,學鏜膛;會做木工的,學做炮架。本尊不要他們一開始就做得對,本尊要他們做,做錯,再做,做到對為止。」book18.org
「三年。」她淡淡地定下了時間,「三年之後,天璣的匠人,就不必再看這張圖了。他們自己就能畫。」book18.org
「三百萬兩。」周允恭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苦,「神女,三百萬兩,戶部拿不出來。」book18.org
「崔氏抄沒的五成,入的是國庫。」應今安看著他,「幾千萬兩,這就沒了?」book18.org
「那……那是國庫存銀,動一分都要陛下點頭……」周允恭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沒底氣,聲音越來越小。book18.org
「本尊那四成,還在庫里。」應今安淡淡地說,「先借與國庫,不取利。等海軍的船下了水,拿倭國的銀子還。」book18.org
周允恭猛地抬頭:「神女此言當真?」book18.org
「本尊什麼時候說過假話。」她冷看了他一眼,但隨即一笑,「不過本尊有個條件。」book18.org
「神女請講。」book18.org
「這筆銀子,一筆一筆,都要記帳。哪個局領了多少,買了什麼,剩了多少,每月報一次,報給陛下,也報給本尊。」她頓了頓,「本尊在天連縣教人分賑災糧,教的就是這個——帳要清,手要凈。三百萬兩銀子,若有一成進了私囊,這仗就不用打了。」book18.org
周允恭的臉紅了,隨即深深一揖:「臣……記下了。」book18.org
「盧將軍。」柳澤銀終於看向跪在地上的盧霆。book18.org
「臣在。」book18.org
「你造了半年船,造出幾條?」book18.org
盧霆的頭埋得更低:「回陛下,船台三座,成者一,廢者二。」book18.org
「廢的兩條,廢在哪?」book18.org
「龍骨。」盧霆咬著牙,「臣尋不到那麼長的整木,就用幾段拼,拼的接口受不住力,一下水就裂。還有隔艙,臣的匠人沒做過,做的艙壁不嚴,一艙進水,艙艙進水。」book18.org
柳澤銀沒有說話。book18.org
「起來。」應今安忽然開口。book18.org
盧霆抬頭看她。book18.org
她把那疊福船圖推過去。book18.org
盧霆雙手接過那疊圖,站起來,忽然又跪下去,重重磕了一個頭:「末將造了半年的廢物,今日才知道什麼叫船。」book18.org
柳澤銀站在案後,一手按著那幅炮圖,一手指著海圖上那一片島。book18.org
「擬旨。」他鄭重起來。 book18.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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